•  

        吉尔丁将1.2-1.5看作一组,并为这一组拟设了一个小标题“不平等”。不过这一组还可以分为两个小组。1.2-1.3为第一小组,讨论的是在自然中形成的不平等(父与子、强与弱)。1.4-1.5为第二小组,讨论的是在社会中形成的不平等,或者说是通过约定形成的不平等。1.4以约定作为合法权威的基础开始,1.5以最初的约定的确立结束,而事实上,在1.4中展开的是通过约定形成的不合法的权威,直至在1.5的末尾,约定才向合法性过渡。

    阿尔都塞将这一章的标题看作这一章的结论,解释说“这个最初,在原则上是针对一切可能的约定而言的,而尤其是针对那种被称之为‘征服契约’那种约定而言的”(《哲学与政治》,272页)。然而1.5并没有讨论“征服契约”,而讨论的是“转让契约”(事实上那并不能称为“契约”,它仅仅是“约定”)。也就是说1.51.4的继续,但在论证形式上却仿佛是1.4的倒转,它通过一个让步句“哪怕是我接受了我曾反驳过的一切论点”,回到的只是1.4.2-1.4.6的论题:在国君制(Monarchy)下所形成的关于转让自由的约定。

     

        1.5.1

     

    1.4关于国君制下转让的叙述,首先出现的是国王,然后是暴君,然后又回到国王。1.5直接从“暴政”(despotism,何兆武译为“专制主义”)开始,在1.5.11.4.3之间形成了呼应,不同之处在于:1.4.3否定了臣民与暴君之间存在着一种转让关系,1.5.1否定的则是暴政自身,即暴君对于臣民的统治。

    从国王到暴君,合法性经历了一个衰落的过程,而依据合法性程度的差异,在国王和暴君之间还存在一个“僭主”(tyrant,何兆武恰将这个词译为“暴君”)。按照3.10《论政府的滥用职权及其蜕化的倾向》的说法,国王还统治着一个国家,而僭主和暴君的出现则意味着国家的解体:僭主违背法律僭据王权而仍然依照法律实行统治,暴君则把自己置于法律本身之上(3.10.10)。

    暴政不仅是国家的解体,同时还是社会的解体。卢梭将“镇压一群人”(subjugating a multitude)和“治理一个社会”(ruling a society)并列以形成一种对比关系,将前者作为暴政的第一个特征。暴君自居于法律之上,但法律却是社会结合的条件(3.6)。社会状态为暴君的统治所中止,蜕化成了(第二)自然状态:一方面暴君统治其臣民的方式是“镇压”(subjugating),另一方面臣民自身也没有形成一个整体,他们仅仅是从分散状态中聚集(aggregate)在一起的、存在着“纠纷”(dissension)的“诸众”(multitude)。

     

  •  1.4.5 

        1.4.5继续讨论君主制下“转让”的不可能性。1.4.2-1.4.4所讨论的转让都是对自身的转让,而在1.4.5中,转让面对着代际的冲突。在1.4.2-1.4.4证明了转让的不合法之后,这一段采取让步论证的方式,先假定转让(自身)的合法,通过证明“不能转让自己的孩子”来为转让设定代际的限制:转让只是一个暂时的行为,而不是一种稳定的政治机制。

        “孩子们生来是人,并且是自由的”(They are born men and free),这句话呼应着第一卷的第一句话“人是生而自由的”(Man is born free)。在第一卷的开头,自由是人的内在规定性,而在这里,人与自由共同构成了孩子的规定性,因而这句话包含着一个三段论的推理过程:孩子们生来是人,人生来是自由的,因此孩子们生来是自由的。对孩子作为人的确认,事实上隐含着对孩子作为人的迟疑:在孩子“达到有理智(reason,显然是更应该翻译为理性)的年龄”以前,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在“人是生而自由的”这个命题中,自由是完整的天然自由;但孩子的自由却是有限的天然自由:父亲可以以他们的名义订立某些条件。

        孩子有限的天然自由,却是完整的天然自由的表现:因为它是有限的,所以它才是完整的。父亲以他们的名义订立条件,目的是“为了他们的生存”,而通过父亲对他们生存的保护,孩子们才作为人而存在,他们借此回到了“人性”(man’s nature)之中,或者说回到了“人的自然”(man’s nature)之中:在1.2.2中,卢梭规定“人性的首要法则是要维护自身的生存”。正如吉尔丁解释1.2.2时所说的:“自由被正式引进,在第一卷论证中,被当作自我保存的手段。诉诸自我保全,目的是力图证明人本性上是自由的。”(《设计论证》,11页)孩子只有通过父亲为他订立的条件才能获得自我保存的可能,因此形成了一个具有悖论意味的事实:对父亲的依附恰恰就是他的自由。

        父亲订立条件不仅“为了他们的生存”,而且“为了他们的幸福(well-being)”,但什么是他们的“幸福”?按照吉尔丁所转述的施特劳斯的观察,对于卢梭来说,“天然自由是幸福的条件和要素”(《设计论证》,11页)。在政治社会中,人已经摒弃了天然自由,那么为何父亲还将幸福作为为孩子订立条件的目的?人类在获得理性之前处在第一自然状态,那么在类比的意义上,个人在“达到有理性的年龄之前”,是否能够说,有一种个人意义上的自然状态?如果能够,孩子就和成人不同,他并没有丧失天然自由,虽然在政治社会中,这种天然自由只能靠约定(订立条件)来维护了。

        父亲为孩子订立的条件面对着两个限制条款:(1)这些条件只存在于孩子“达到理性的年龄”以前;(2)这些条件不能包含将孩子“奉送给人”的要求。原因在于:“这样一种奉送违反了自然的目的,并且超出了做父亲的权利。”这里的关键在于“自然的目的”,人的自然(人性)的目的是“维护自身的生存”,亦即自我保存是人的自然权利。在施特劳斯看来,“如果说,每一个人依据自然都具有自我保全的权利,那么对于为他的自我保全所必需的手段,他也必须具有权利。”(《自然权利与历史》,189)吉尔丁在转述施特劳斯这句话时,说得更为肯定:“维护自身生存的权利蕴含自我决定的权利,有权利自行判断什么是维护自身生存的最好方式。”(《设计论证》,22页)维护自身生存的权利作为自然权利蕴含自我决定的权利,但自我决定的权利却并非出于自然,而是源自理性,它需要孩子“达到理性的年龄”。而在孩子“达到理性的年龄”之前,自我决定的权利是一种不在场的存在,当父亲养育孩子并要求它服从时,自我决定的权利正在等待着那个时刻,孩子解除对父亲的依附关系。父亲有权利要求孩子服从,但不能让孩子已对自我决定的权利的放弃为代价来要求孩子服从。

        自我决定的权利本来是个人的生存权利(“自行判断维护自己生存的适当方法”,1.2.2),但卢梭将它转入了政治领域,以个人的自我决定的生存权利为前提,推导出人民自我决定的政治权利:人民做主决定是否要接受一个专断的政府(an arbitrary government,何兆武译为“专制政府”)。维护自身生存的权利蕴含自我决定的权利,而个人在政治上的自我决定的权利又蕴含人民在政治上的自我决定的权利。这表明,在政治社会中,人民是个人的表现形式,生存权利是政治权利的实质。

        卢梭在1.4.3里谈论的是“国王”(king),在1.4.4里谈论的是“暴君”(despot),而在1.4.5里谈论的则是“专断政府”(arbitrary  government)。在1.5里卢梭重新回到“国王”与“暴君”的话题,却没有再论及“专断政府”。可以认为从“国王”到“暴君”,包含着一个合法性逐渐衰弱、政治逐渐失序的过程,但无论是“国王”还是“暴君”,他们所建立的都是“专断”(arbitrary)的统治。

        “专断政府”(arbitrary government)是不合法的政府,因为它缺少人民的承认,而一旦它获得人民的承认,它不仅不再是不合法的政府,而且不再是专断的政府。人民凭借自我决定权来判断政府,又通过判断政府来体现出它的自我决定权。在人民和个人类比的意义上,政府就是人民“维护自己生存的适当方法”。

        但在这里仍然潜藏着一个疑问,在1.4.4里,在“暴君”的统治之下,只有彼此纠纷的臣民,那么在“专断政府”之下,人民是如何产生的?

       

     

  •     

          [忽然从电脑里看到在卢梭《社会契约论》读书会第一次会议上的发言提纲,当时语句简略,多言其大概,重看时自己也不确定当时的意思了。]

    1.  起源与基础

    (1)       起源是一个历史概念,基础是一个哲学概念。(《卢梭的自然状态》,第83-84页)

    (2)       起源在本雅明那里的含义:开始与终结(“起源即目的”),因而包含着“基础”。

    (3)       起源时刻:偶然,中断,奇迹。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人类平等的中断;政治社会的起源:自然状态的中断。

    (4)       自然的平等无所谓起源。

    2.  平等与自由

    (1)       自然状态:平等即自由。自然、平等与自由是同一个结构。

    (2)       第一政治状态:合法的不平等与不自由。

    (3)       第二政治状态:合法的平等与自由。第二政治状态是自然状态与第一政治状态的合题。

    (4)       自由的两种含义:天然自由与约定自由或公民自由。

    (5)       平等是否两种含义?天然平等与公民平等?然而,契约的签订以平等为条件或者说以自然平等为条件。

    3.  法律与契约

    (1)       前法律的契约与法律的契约。

    (2)       契约先于法律,或者说契约是法律的前提。

    (3)       契约的基础:公意。第一政治状态:无公意的契约。第二政治状态:公意的契约。

     

  •  

    1.4.1  

     

    过渡:总结第二、三章,开启第四、五章。

    卢梭为合法权威设定了三种起源——自然的优势(第二章)、强力的作用(第三章)、约定(第四章的第一段),然后以排除法作为论证的方式:他否定了“自然”与“强力”,肯定了“约定”。对于卢梭来说,自然的优势与强力的作用是不合法的权威,只有“约定”才为合法权威提供了基础。

    1.2.9中他提醒读者注意他自己“完全没有谈到亚当王或者挪亚皇”,在1.4.1他将“自然”、“强力”与“约定”作为合法权威的全部内容,再次否定了上帝与合法权威的关系。吉尔丁认为卢梭对上帝的“这一省略并不最后证明,若使社会成为神圣的,宗教已不再必要”(《设计论证》,29页),但吉尔丁没有说明的是,宗教为何未能成为卢梭所列觉的合法权威的基础,连被否定的位置都不能占据。

    卢梭对“约定”不是完全的肯定,他在“约定”中又区分了虚假的(即不平等的)约定与真实的(即平等的)约定。虚假约定的结果就是奴隶制(1.4),真实约定则会“追溯到一个最初的约定”(1.5)。

    按照吉尔丁的说法,1.2-1.5的合适小标题是不平等(《设计论证》P.17),或者说其主题是驳斥政治权威的基础这类观点(《设计论证》P.15)。不过1.5是一个过渡章节,既是对“驳斥”部分的总结,又提出“社会的真正基础”的命题。1.5是对不平等的总体否定,1.2-1.4是对不平等的分别否定,描述了不平等的诸种形式。

    第一卷里的“不平等”,其实质就是奴隶制(奴役,slavery)。“论奴隶制”虽然是第四章的标题,事实上“奴隶制”又是贯穿1.2-1.4的概念。合法权威的三种起源说,对于卢梭而言,又是关于奴隶制的三种起源说:自然奴役,强力奴役,约定奴役。自然奴役说将奴隶制的根源放在自然状态(亚里士多德),强力奴役说将奴隶制的根源放在战争状态(霍布斯),约定奴役说则将奴隶制的根源放在社会状态与国家(之间的战争)状态(格劳秀斯)。

    社会状态与国家状态,又将虚假约定区分为两种形态,将1.4.2-1.4.12分为两个部分。

     

    1.4.2-1.4.6,虚假约定的第一种形态:关于转让自由的约定。

     

    1.4.2

    格劳秀斯的类比论证:个人、人民——转让自由——奴隶、臣民。

    转让(to alienate):(1)出卖(sell);(2)奉送(give)。阿尔都塞:“奉送”作为无偿行为不存在交易,“出卖”作为有偿行为包含了交易的对象(《论“社会契约”》,《哲学与政治》,283页)。

    奴隶的形成包括两个环节:(1)“强力造出了最初的奴隶”(1.2.8),(2)“一个使自己作另一个人的奴隶的人……出卖自己”(1.4.2)。奴隶是个人出卖自由的结果,或者说,主奴关系是交易行为的结果。出卖作为转让是一种约定,然而在转让作为出卖的意义上,卢梭否认了个人与人民、主人与国王之间的可类比性,因为“人民不可能出卖自己”(阿尔都塞,284页),它不能从国王那里取得供养。“出卖”是交易,或者说它是双向的“奉送”,而在国王与臣民之间只有臣民单向的“奉送”关系。在人民与国王之间的政治约定中,转让作为出卖是不可能的,因为在这里出卖的实质就是“奉送”。“自以为在出卖自己的人民,其实是献出了自己而一无所得,完全是一无所得,连自由也失去了。”(阿尔都塞,284页)

    1.4.3

    1.4.31.4.2关于出卖作为转让的讨论的继续:臣民与君主之间无法形成交易关系。1.4.2证明:人民不可能出卖自己取得生活供养。1.4.3证明:人民不应该出卖自己取得国内太平(civil tranquility)。Tranquility,不是peacepeace的反面是wartranquility的反面是“人民之间的纠纷”(their own dissension)。

    英文本并没有出现“人民”(people)一词,而一直沿着“臣民”(subjects)叙述。在存在“纠纷”(dissension)的地方,“人民”不可能形成。在1.4.2中臣民面对的是“国王”(king),在1.4.3中臣民面对的是“暴君”(despot,何兆武译为“专制主”)。“国王”至少有一次面对“人民”的机会,“暴君”则直接面对“臣民”。国王与臣民之间是一种经济关系,暴君为臣民所建立的则是一种镇压体制:在1.5.1中卢梭对专制主义(despotism)的第一句描述就是“镇压一群人”(subjutating a multitude)。暴君并没有带来和平,他只是通过镇压使人与人之间的敌对状态没有爆发为战争。

    1.4.4

    与转让作为出卖相比,转让作为奉送更是不可能的,不仅在人民与国王之间不可能,在个人与个人之见也不可能,这种不可能性对于卢梭来说甚至是自明的,无须也无法论证。

    出卖来自于健全的心智,而奉送只能是一种疯狂。对于卢梭来说,理智就是等价交换。

    有没有来自健全心智的奉送?譬如:人对于上帝?或者卢梭已经预设了人对于上帝的奉送,他就是要将这种对上帝的奉送归结为疯狂?

    “疯狂是不能形成权利的。”为何不能?卢梭没有做任何说明,对这句话的理解只能经由它的反命题:理智能形成权利。而理智就是等价交换。疯狂不能形成权利,其实质在于奉送不能形成交换,而在约定条件下,权利是等价交换物,它将交换来义务。国王与臣民之间没有交换,他不承担义务,就此而言,君主制是一种疯狂。

     

     

  •  

          《西方正典》与《为什么读经典》,是哈罗德·布鲁姆与伊塔洛·卡尔维诺作为阅读的英雄在书本之间漫游的成果,而同时也正是作为英雄,他们企图通过自己的阅读为阅读立法。

          所有的立法总是在为将来立法,但他们的阅读却是对过去作品的阅读。由于后者,布鲁姆将经典视为文学的“记忆艺术”。而在讨论《奥德赛》时,卡尔维诺对记忆作出了规定:“对于一个人、一个社会、一种文化来说,只有当记忆凝聚了过去的印痕和未来的计划,只有当记忆允许人们做事时不忘记他们想做什么,允许人们成为他们想成为的而又不停止他们所是的,允许人们是他们所是的而又不停止成为他们想成为的,记忆才真正重要。”如果说阅读自身可以为阅读立法,恰恰在于对过去印痕的温习同时蕴含着未来的计划,用卡尔维诺的另一句表述就是:“正是我们对已丧失的过去的记忆,使我们确信征服未来是值得的”。几乎是依据同样的理由,布鲁姆说“莎士比亚或塞万提斯,荷马或但丁,乔叟或拉伯雷,阅读他们作品的真正作用是增进内在自我的成长。”

          阅读就是朝向过去的漫游,就是在过去之中的漫游,这种漫游就是归来,而这种漫游者就好像奥德修斯,他“一定不可忘记他必须走的路,他的命运的脉络”,而这条路、这个脉络就是“归程”。在《西方正典》与《为什么读经典》中,布鲁姆与卡尔维诺就走在“归程”上。不过,他们的“归程”并不相同,对于布鲁姆来说,莎士比亚是经典的中心”,而卡尔维诺在一篇以“我爱……因为……”为基本句式的关于自己的阅读的短文里,却在第一句宣称:“我特别爱司汤达”。他们用笔完成的这次漫游,布鲁姆最远驻足的地点是但丁,而卡尔维诺则驶入了荷马。在《〈奥德赛〉里的多个奥德赛》的结尾,卡尔维诺说:“每次旅程都依然是一部《奥德赛》,或大或小的《奥德赛》”。《西方正典》与《为什么读经典》是两部“奥德赛”,甚至不妨说布鲁姆与卡尔维诺是两个奥德修斯。

          《奥德赛》中有多个奥德赛,奥德修斯也听过行吟诗人歌唱过奥德修斯的历险故事,而奥德修斯在热泪盈眶之中决定自己讲述自己的归程。在每一个奥德赛里,奥德修斯都必须重新归来,但事实上,在不同的奥德赛里,奥德修斯走过的并不是同一条道路。所有对经典的阅读也不是同一条道路,阅读者不仅会如布鲁姆和卡尔维诺那样用不同的经典来规划阅读的地理空间,甚至在同一部经典里,阅读者也将听到不同的故事,并因而决定重新讲述。布鲁姆和卡尔维诺关于经典的界定,必不可少的一个词都是“重读”。布鲁姆说“不能让人重读的作品算不上经典”,卡尔维诺为经典提出了十四个定义,其中第四个定义是“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第五个定义是“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初读也像是在重温的书”。

          这种初读与重读的辩证法,来源于一个简单的事实,即青少年时代与成年时代阅读方式的差异,卡尔维诺说,青少年时代的阅读会产生独特的滋味和意义,而成年时代的阅读会欣赏更多的细节、层次和含义。初读与重读,验证了布鲁姆所说的“内在自我的生长”,而“内在”的实质不过是孤独,“内在自我的生长”也就是孤独自我的生长。阅读总是孤独的阅读,人在孤独之中阅读,阅读又形成了人的孤独,布鲁姆说“西方经典的全部意义在于使人善用自己的孤独”。无论如何善用,生长总是有自己的限度,即死亡给予的限度,布鲁姆紧接着就说,“这一孤独的最终形式是一个人和自己的死亡相遇”。因此善用自己的孤独,也就是善用死亡的限度,或者说,西方经典最终使人善于与死亡相遇。在《为什么读经典》一文的结尾,卡尔维诺引用了乔兰讲述的苏格拉底的故事:

          “当毒药在准备中的时候,苏格拉底正在用长笛练习一首曲子。‘这有什么用呢?’有人问他。‘至少我死前可以学习这首曲子。’”

     

         

  • 2009-07-28

    混子

     

        在为转贴荣令的《旧事》所写的案语中,我说到了崔健的歌词,却记错了那首歌的名字。那四句歌词不是出自歌曲《无能的力量》,而是出自专辑《无能的力量》中的第一首歌《混子》。当年听这首歌的时候我用它表明我的愤怒与反讽,如今它变成了对我的生活的记录与描写:“瞧你丫那德行  怎么变成了这样儿了/……我看你比世界变得快多了 要么是露馅了”。

      

    吃不着铁饭碗象咱家老头子
    也不想处处受人照顾象现在的孩子
    我们没吃过什么苦也没享过什么福
    所以有人说我们是没有教养的一代混子


    真要是吃点苦我准会哭鼻子
    下海挣点钱儿又tm不会装孙子
    说起严肃的话来总是结巴兜圈子
    可干起正经的事来却总要先考虑面子


    除了眼前的事我还能干点什么
    除了吃喝拉撒睡我还能想点什么
    嘿若要问我下一代会是什么个样子
    那我就不客气的跟你说:我管得了那么多吗


    多挣点钱儿多挣点钱儿
    钱儿要是挣多了事情自然就会变了
    可是哪有个够可是哪有个够
    不知不觉挣钱挣晕了把什么都忘了

    别跟我谈正经的别跟我深沉了
    如今有钱比有文化机会多多了
    谁说生活真难那谁就真够笨的
    其实动点脑子绕点弯子不把事情都就办了


    我自己骂我行但别人可不成
    我再怎么没文化也比那混子强
    别看不起我就怕别人看不起我
    因为我的内心深处藏有伟大的人格


    我想相信自己我又想成全自己
    可是最难受滋味的就是犹犹豫豫
    嘿来点痛快的别总磨磨唧唧的
    可如今最痛快的说法就是"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反正不愁吃我也反正不愁穿
    反正实在没地住就和我父母一起住
    白天出门忙活晚上出门转悠
    碰见熟人打招呼"怎么样""咳凑合"

    我爱这儿的人民我爱这儿的土地
    这跟我受的传统教育没什么关系
    我恨这个气氛我恨这种感觉
    我恨我生活除了"凑合"没别的目的


    我想发展自己我又想改善环境
    可你劝我撒泡猴儿尿好好看看自己
    你说别太较劲了你说别太较劲了
    你说如今看透了琢磨透了但不能说透了


    瞧你丫那德行怎么变成了这样儿了
    前几年你穷的时候还挺有理想的
    如今刚过了几天你刚挣了几个钱儿
    我看你比世界变得快多了要么是露馅了


    你挺会开玩笑的你挺会招人喜欢
    你过去的理想如今已变成工具了
    你说这就是生活你说这才有味道
    你干脆说你愿意在失落中保持微笑


    嘿在失落中保持微笑
    嘿嘿微笑嘿嘿微笑
    无所谓的无所谓的无所谓的微笑
    你说这就是时髦你说这就是潇洒
    你说这就是当今流行青春的微笑


    新的时代到了再也没人闹了
    你说所有人的理想已被时代冲掉了
    看看电视听听广播念念报纸吧
    你说理想间的斗争已经不复存在了


    别让生活恐惧就别那么固执
    因为固执久了世道变了你也看不见了
    你说别胡思乱想了快多学点儿知识
    因为知识多钱多就把理想买到了


    一直往下走吧哥们儿别再回头瞧了
    你说以后的问题那就以后再说吧
    我放眼看看世界快放松你的下巴
    你说这么多年混过来也该混出点儿头了

     

  • 2009-07-27

    荣令:杂记

                                                  

                                杂    记

                                                                荣  令

          下午四点前老朱打来电话,我一下子从混乱的梦里惊醒过来,却是邀我晚上过去吃饭,并说特地买了月饼给我,怕我一个人过节寂寞的。前几年的节日几乎都是在昆明一个人过去,虽然寂寞,却渐渐淡了对节日的感觉。起来却不想立刻就出发,翻开看鲁迅的《彷徨》,看了《孤独者》,心里感到了凄凉和灰暗,接下去又看《伤逝》,想起第一次读这一篇,却是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大约是从亲戚家里借来的一个薄薄的单行本《彷徨》,白色的封面上印着木刻版画的鲁迅头像,在昏黄的电灯下,《伤逝》这一篇颇为击中了我少年的心事,但还不是很能全懂。如今慢慢读下去,读到一句“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心里不禁嘲笑了自己的脆弱。

          老朱准备了很好吃的板栗炖土鸡,到了便开吃,啤酒喝了两瓶之后又下了水饺,总之是吃的很饱了才停下来喝茶、抽烟、聊天。先从故乡的婚丧嫁娶的风俗谈开去,慢慢又落到了对过往的回忆上。记得九三年的冬天,我经过很远的路突然出现在老朱的宿舍里,老朱正在睡觉,突然惊醒过来,看到兄弟,禁不住要喜极而泣了,午后的天阴着要下雨,然而晚间却落下大雪来。在他们学校门南淠河的边上,有一排麻杆糊泥作墙的小饭馆,屋里却颇干净。天还未黑,老朱的几个朋友和我就已在那里落座,要了两个锅子(小泥炉上坐着一个小铁锅,炉子里放着烧着的蜂窝煤,相当于今日的火锅吧),碗筷都经开水烫过,然后喝酒,总是白酒吧,什么牌子已经不记得了。席间有两位姑娘,还有淠河文学社的社长,虽无现场的诗词唱和,他们却总是背诵了许多的或慷慨或悲壮的诗词章句,后来大家都喝多了,有人唱歌,有人低头要流泪了。我中间走出去,站在淠河的边上,脚下是深深的枯草,雪纷纷扬扬落下来,眼里是夜色中的白,冷风吹着尖利的哨子,看着河对岸遥远的灯火,心落到了茫然的感伤之中。老朱那时正沉浸在加缪的《西西弗的神话》和海德戈尔的《存在与时间》这样的书中吧,一方面觉着了生活的荒谬,一方面于灰色之中寻找着意义,大约在极度的失意之中还能获得相当的安慰。在他们学校的后面,是叫做桃花坞的一片桃园,冬日里只剩下黑色的树枝,第二天上午我们在那里四处地转,中午又复喝醉。记得老朱那时刚好收到一封《诗刊》编辑部的改稿通知,要他去北京改他的那首《关于一根绳子》,总是因为经济的原因,终于没有去。

          后来说起老朱十七八岁时写的一首诗,可惜现在已经不能全部记起了,名字叫《春的感觉》,只记得下面这几句:“我看见白雪仰天太息/在春风初度的前夜自戕……一朵桃花其实是一滴血/在黑色的夜里跃上枝头”。这几句当时都是颇令我惊诧羡慕的。我还清楚记得老朱《九歌》里的几句:“五百朵菊花朝向黄昏/望不到水/砍柴的人放下斧子”,这空旷幽静的山间却不是我们的亲见,然而却引人遐想,给人慰藉。

          回来的时候已近十点了,我蹬着自行车,上中山西路不久就是一个大上坡,奋力蹬上去,吴淞江(苏州河的西半段)就在下面,两边的路灯的倒影在河水里晃动,左右望过去,我想起电影《海上钢琴师》里船到纽约港时的景象,如林的摩天大楼都在眼前,只是我未曾发出那样的一声惊呼:“America!”只是觉得腿酸和疲倦。闪烁的红绿蓝的霓虹灯包围着无数亮灯的窗口,这个城市和任何一个城市的繁华正映衬着我的无边的落寞。

          回到住处,从包里掏出老朱送的精美包装着的月饼,却突然想起小时候吃月饼的事情来。每年的中秋节,家里总要买几斤月饼,却不是今天大家常吃的广式的小月饼,一块就是一斤,黄草纸包着,一张红油纸的果签覆在上面,红细线绳捆着,虽然小孩子看着十分眼馋,却不是买来自己吃的,走亲戚和孝敬老人之后,大概总是剩下一两斤或者一斤也不剩吧。然而记忆里总在中秋那天的晚上有得吃吧,眼盯着奶奶缠开一斤月饼来,切成十多个三角的小牙,不待分配,抢过一牙来,里面的馅总有青红丝、冰糖、花生之类,细细的一点一点咬下去。如今再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关于月饼的美味大概还都留存在儿时的记忆里。也正如后来很多年走南闯北,总要想念家里包的饺子和大锅熬的菜好吃,后来回到家里再吃时也觉得普通一样。然而这记忆却不总是一种欺骗罢,在这样的深夜里,在异乡,总还是引我想念家里的亲人们。


                                                                                                                2006-10-3凌晨

  • 2009-07-27

    荣令:旧事

     

          [案:想必荣令已经在远方安顿了下来,路途遥远,无以为贺,也只能是读他的诗以及读他的文章了,于是就看到这篇写于2006年10月1日的《旧事》,以及写于两天之后的另一篇《杂记》,于是那些“死了的离去的岁月”,在一瞬间仿佛变成了活着的回来的时光。当时读荣令的《旧事》,我自己曾写了一份跋语,其辞云:

          这是国庆节,却有一个阴郁的午后,荣令打电话来,说他新写的这篇忆旧的文章。文中反复说到我,并在最后有一个过度的因而颇显得滑稽的评价。我仅当是他再一次拿我开玩笑了,虽然文章里所弥漫的并不是一个玩笑的气氛。我们都老了,所以不断地回忆那些过往的岁月,虽然所经历的不过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但由于它们有一个青春的徽记,便在老去的心境里有了惊心动魄的效果。因此我并不以为荣令在写我,他所要写的只是过去与现在之间那不可测的深渊,而所有那些在深渊彼岸的东西,我们都强名之为忧伤。

          又是已经三年过去了,当时还有余裕与闲情去体验忧伤,如今连忧伤也变得奢侈了。告别了我们最后的学生时代,荣令与我怕都是再没有了长闲逸豫以温旧事,当我们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或者我们只能唱起当年唱过的崔健的《无能的力量》,以表明我们还有一点勇气对自己予以反讽——

    你挺会开玩笑的 你挺会招人喜欢
    你过去的理想如今已变成工具了
    你说这就是生活 你说这才有味道
    你干脆说你愿意在失落中保持微笑]

     

          大约在十余年前吧,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从老朱那里借到一本《牛波诗选》,翻开看见一句“在京都遥遥的暮色中,我向马远致敬”(《京都暮色》),在老朱家东面的那个小小敞院里,我抬头看着榆树还算繁密的树冠,内心充满了感伤。朱窑的命名大约是因为那里到处有着烧制传统红瓦盆的小土窑吧,敞院的东面是三间土墙麦秸顶的瓦盆制作作坊,好像墙体屋顶都很败坏了,有着将要摇摇欲坠的感觉。那时院子里还偶尔的晾晒上百的新做出来的瓦盆泥胎,青灰色,摆成一排一排。总之那时或许因为瓷盆的盛行,瓦盆的销路已经很小了,只是因为我们北方人是吃面食的,蒸馍擀面条总是要和面,而和面总是瓦盆好用,所以还在少量地生产,因此那时我还得见,只是草房里靠北端的转盘是久不用的,所以当我去时,常和老朱坐在那里谈诗歌,常常抽着老朱家常备的黄钟鼎——或许那时我的口袋里也常常是装着这样的烟,有时是渡江。老朱大概就是那时和我谈起于坚的《尚义街六号》:“尚义街六号/法国式的黄房子/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戴眼睛的脑袋”,我当时对这诗中的景象出神了许久。去年的一个冬日夜晚,我还在一场小雨之中来到了尚义街六号,法国式的黄房子已经不见了,只那条街的街口还有几幢,尚义街六号已经是一排简易门面房里的一间,立在一家韩国料理店的边上,大约是经营布艺窗帘的。银桦可能还是于坚那时候的,高大,笔挺,枝叶繁密。可能那时老朱还很喜欢于坚的《被暗示的玫瑰》,我却没有多少深刻的印象。

          鲁迅说起范爱农常常找他喝酒谈话时这样写道:“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连母亲偶尔听到了也发笑。(《朝花夕拾》,范爱农)”老朱的母亲那时听到我们的谈话不是觉得可笑,可能该是充满忧心罢,两个乡村少年,正上中学的年纪,不谈学业,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连我们自己可能也经常是焦虑的,只是狂爱着诗歌,哪里顾及了老人的感受呢,只是浪荡罢。后来我在一首诗中回忆那时的岁月:

    那时候 从陈埠口那个小小的渡口 我一次又一次
    从那里坐上哑巴的小小渡船 到对面去
    找我的兄弟 我说 孤独 孤独是从房子顶上来到的吗
    就像水带来的是上游的漂浮物
    就像命运带来的是一个大大的轮回 一颗
    谁都看不到的种子 为了老去
    并且 我问 老朱 你拿着一本牛波的诗歌集子
    你背诵的于坚的诗 他们那个时候写的东西 多好呀


                                   ——《一九九六——二零零五》

          九三年春节前夕,我从逃离故乡而暂居的城市回到故乡,大约是寂寞久了的缘故,一到家就要去寻老朱。那时的交通状况与今天自然差了很远,我却是在大雪纷飞的暮色时分出发,雪很快积得很厚,一辆破旧的加重王冠自行车骑出不久就只能推着前行了。虽然只有十五六里路程,却大半是弯弯曲曲的沙河坝子,风从对面吼叫着吹过来,雪片或许有如砂砾般的罢,打在脸上,如针刺刀割。大约雪野之中的缘故,初到的夜色并不十分黑,只是腿越来越重,手中的自行车也是越来越重了。大约走了近三个小时,我终于接近了下坝子往老朱家去的路口了。那时家里是没有电话提前告知的,老朱看见我可能是至为惊讶的,现在记不清了,只是很激动,好像婶子(我这么称呼老朱的母亲)还是不厌烦我的叨扰,炒了菜,老朱陪我喝了沙河大曲的。晚上我和老朱栖在他大姐在街边开的裁缝铺里,老朱让我看他写的诗了吗?但我们肯定是谈论诗歌到了深夜的,他好像再次为诗歌而流泪了。第二天我就回去了。老朱后来回忆说:“如今我们真的老了,荣令再也没有勇气去冒一场雪,而我再也没有勇气来背一首诗。”

          这许多年如果说我们已经完全改变了对世界的看法,但好像因为那时留下的痕迹,还留存着一些基本的态度没有改变,也因此,我在生活的疲惫中依然固守着那早已不再是过去的诗歌的诗歌,还常常有要写的冲动。也因此,我愿意再引一段鲁迅先生的话来描述老朱对我的影响:“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朝花夕拾》,藤野先生)”

                                                                                                        2006-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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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是高中入学20年的聚会,我未得躬逢,在我的同学寒暄、畅饮以及高歌之际,我在一字一句地校对译稿。

        聚会组织者家勇兄曾在23日打电话来确认是否与会,当我因无法成行而致歉时,家勇兄说,不必致歉,如此盛会不能来,遗憾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这是自然的事情。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错过便无从再去寻觅的时机,此后怕是再没有那么人,帮我一起回顾那被别人见证了的我的青春。因此昨晚我一边打理繁复的英语,一边有些心神不宁。

        8时许我碰巧需要出门,一个人步行穿过几条大街与小巷,遥想远处的那些同学们,感到难言的落寞与惋惜,遂发短信问昔日曾同作为文学青年的程果兄在聚会上所看到的是何盛况,然而她的回复却是:

        “大家都老了,真是件悲哀的事情;都不大认识了,也许是件更悲哀的事情吧。世事难料,生命无常,聚会以后,各奔东西。世界那么繁华,我却只看见冰凉的内里。”

        张岱在《陶庵梦忆·序》中曾叹文人“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然而周作人在《夜读抄·〈甲行日注〉》中却将“名根一点”换为“文人积习”,以此说叶绍袁:“清言俪语,陆续而出,良由文人积习,无可如何,正如张宗子所说,虽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借此以赠一直栖身于公安系统的程果兄料也正适宜吧。

        如果仅仅是文人积习,虽“烧之不失”却犹可喜,而我们在文人积习之外,“烧之不失”的还有悲哀,这该是多么悲哀的事。

        好在我终于不会如程果兄一样看到那么多冰凉,我未得与会,当然也未得见大家老去之后的面貌,因此在我的回忆中,大家依然是青春似酒,红颜如花,这大概是我最大的一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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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不了多少日子,荣令就要离开上海了,就像他在《假面  宗谱  色情文化》的第三首里说——

            有一个声音轻轻说  离开 离开 离开
            这是所有蛊惑中最可怕的一个

    不过在那里说的是离开乡村,离开那个被他称为S城的小县城,而如今他要离开的是他曾以“大城”之名来召唤的上海。但没有改变的是,离开仍然是一个蛊惑,而且同样的是,“这是所有蛊惑中最可怕的一个”。他为将要到达的一个新城市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是那座城市有没有为他的到来做好准备,或者那里做了太好的准备,以至于他在那里所感受到的只有束缚?

        对我来说,艰难的将是,我再也不可能,拨打一个电话,然后荣令就坐着公交车,穿越半座上海,我们随便地吃个饭,然后进入长久的谈论,那些烟与酒、高雅与粗俗、诗歌、理论与世俗生活相交织的谈论。荣令来上海三年,其中除去我在纽约的一年,有两年的时间,我们都在以一种透支的态度,将我们对于言说的迷恋,交付给上海这座城市。

        昨晚和荣令在鸿瑞兴吃饭,然后又在鸿瑞兴旁边的一个小店里一同做了个推拿,——我们仿佛都已经足够衰老,已经无法依靠自身的力量消除疲倦,要靠别人的手来把帮助我们恢复对健康的体验。那时我们忽然说起在我们的记忆中还在S城工作的朋友老李,但荣令说,有人说老李也已经从那里离开。离开……离开……这已经变成了一句咒语,我们再也找不到长久的安宁。

        昨晚真正重要的是,荣令说起了他新写的这首《肖像或者生活》的长诗,尤其是他朗诵了这首诗的最后一句——

            请致电巴列霍与叶芝,痛苦和爱

    对于我来说巴列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我知道叶芝,我熟悉荣令所说的那两个词语“痛苦和爱”。“请致电”,但谁来致电,这电文又将有怎样的密码?荣令自己也不会知道吧?这或许不过是自己向自己的呼吁,自己向自己的求救。你能想到,这句话就像是革命电影中那些遇难的革命者,他们用最后的力气要求他们的同志去保护他们的领袖。

     

                 肖像或者生活

                          荣  令

    哭声比最后一个入睡者迟到一刻钟

    比第一个醒来者早一刻钟,在梦里

    而最后的入睡者在清晨尚未入睡,而

    早醒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你知道

    在黑色的桌子旁他坐着,举一杯啤酒

    喝下去眼泪。这是黑色的黑夜他独自

    把想象的光喝下去,他在喝

    追问的皮鞭,漆黑的镣铐,他在独自

    搅动我们的痛苦,他独自在那个

    我们都无法到达的地方,独自坐着

     

    他扣过扳机的手弯着患有白癜风

    他是前辈也是我们,他的英姿曾经是

    我们称为英雄,这是遗忘症他坐在

    河岸上,我们的妄想症是,我们的历史

    现在请你说:我受死神委派,我带给你们

    木柴燃烧的啪啪声…我嘲笑过这黄昏,我

    受死神委派,我带给你们,水沸腾的嘶嘶声…

    这是黄昏我们以为,有人守卫着黑夜

    我们,坐上车子,去赴晚宴的路上,我们

    在路上,在路上,有人制造了爆炸

    恐慌,有人杀死了他,我们哭了

     

    我们哭着,笑着,举着紫檀的筷子

    这是丰富的晚餐我们吐着骨头,这是

    夏日的晚宴,冷气使我们舒心,我们

    笑着,哭着,我们喝汤,这是我们的城市

    我们哭着,笑着,我们用白方巾擦着嘴

    我们谈论,谈论并且拿起针,比划着

    拿起针,刺他最疼的神经为他治病

    让老鼠咬破他的手指,我们笑着,哭着

    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有权,制定法律

    让老鼠耸着肩,溜着马路边或者墙根

    我们让他活过来用一副肖像,因为

    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有说假话的权利

     

    这是他的坟墓他保持着威严,他在熟睡

    安静而又神秘。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要工作

    打电话,写文章,填写财税报表

    法官要开庭,律师要论述有罪无罪

    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要早起,要锻炼

    歌唱,舞蹈。这是我们的,我们要

    秘密的私生活,我们要,购买时新的家具

    这是我们的,我们在一天中都要劳累和兴奋

    这是我们的,城市,那是谁的?

     

    不能称之为苦难的苦难,他在耕种

    那被镰刀伤过的手指弯曲着,他

    顺着风扬麦子,他举起大塑料杯喝水

    他抓起一条乌黑的毛巾擦汗水,太阳

    慢慢落下西边的树梢,紫色的云霞铺展开去

    他饿了他收起粮食,他在微笑他收起粮食

    这是六月晚风吹过,一大群收割机开过去

    开过去取代了艰辛的劳作。那条路向远方铺展

    向远方铺展突突突的柴油机声传过来

    而此时,我喝着一杯烈酒,喝着一杯烈酒抵御梦幻

                        

    我们在生活中相遇分离,但心中的长谈从未停止

    爱犹如憎恶,唯有潜流摄人心魄,而

    这痛苦的晚餐中,我们看见黑色的蟑螂

    黑色的蟑螂,黑色的郁金香,沉默翻滚在天空里

    我们起身又坐下,秘密的眼泪冲刷过去

    让那些声音安静下来吧,我们相互安慰

    在这潮热的六月,让那些红色结痂吧,结成黑色的痂

    在我们的心中,堵住活命的血流,让死亡

    这最后的快乐,静悄悄的来临并且走远

     

    这是死亡不是黑色的牢房,这是黄昏张着醉意的眼睛

    高脚杯里燃烧的火焰我们喝下去,喝下去——

    那些噩梦缠绕的回忆,你曾枪杀自己的兄弟

    而如今你坐着,像一尊接受朝拜的神,在祭日里——

    招魂。我曾想象过你的威严呵你的庙堂

    而此刻你抖着的手是帕金森,你的口水流淌

    你的额头上没有光辉。这是黑色的月份合上书本

    你像最后一个委屈的人开口哭泣,开口哭泣你在哽咽

    让死者站起来吧,让富足者抻平礼服

    有人刻好了你的墓碑,写好的墓志铭是华丽的骈文

     

    我们都答应把幸福给孩子们,呵,这夜的彩灯闪烁

    喧闹些,再喧闹些!安静些,再安静些!

    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四处游荡,这晚风凉爽我们伸开双臂

    还有人想起明天,朝阳,忙碌和约会

    这是明亮的夜晚不许哭,这是明亮的夜晚我们游荡

    银杏大道和它的迷迭香,合欢大道和它的百里香

    这明亮的夜晚呵,这明亮的夜晚呵…

    不许有暴雨,冰雹,龙卷风。这明亮的夜晚呵

    这明亮的夜晚呵…  醉酒者,红着他的眼睛说:

    请致电巴列霍与叶芝,痛苦和爱

     

    2009-6-146-23

       

  • 2009-04-23

    死亡面具

     

        在《单向街》的“第13号”里本雅明所说的那句Books and harlots have a long progeny,不知为何,在李士勋的译本里被翻译为:“书和妓女都使许多人变得年轻。”

        在写作论文的时间里,我宁愿相信李士勋的翻译,因为在一个反证的意义上,我无法摆脱的感受是:写作使人变得衰老,虽然我并没有在“写作”之后为“妓女”找到一个对应的词语。而在“禁止张贴”里,“作家写作技巧的十三条论纲”第十三条,仿佛早已经为我的这次写作指明了结局——

        作品是写作计划的死亡面具(The work is the death mask of its conception)。

        也许一个更合适的形象,是博尔赫斯的那个“堂吉诃德的作者梅纳德”,他不满于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于是耗费了巨大的精力,穷尽了自己的博学,然后写出了一部完美的、和原作一模一样的《堂吉诃德》。而我,用了许多个日夜,生了许多场病,翻了许多本书,加了许多条引文,最后终于把别人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在低于许多人的层次上。   

       

  •  

          月十六,丙戌  大利西南,忌伐木,宜成服。

        子时  夜半销魂,谁人歌。

        丑时  雄鸡未鸣,身未起。

        寅时  风雨如晦,平旦出。

          

       

  • 2008-11-06

     

        一座的人,满桌的菜,十觞亦不醉的时候,大国早已烹作了小鲜,你只需拿起筷子,端着酒杯,视四壁的光如一世的苍茫:“谁没年轻过?你老过吗?”(王朔)

        但也终于曲终奏散,小鲜剩下了盘底,座上的满换作酒杯的空,恍惚若有人在十年外独上高楼,举目只有风还翻得动窗帘:“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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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相聚,一封信

     

                                                    荣令

     

     

    我在一所老房子的窗口探出身子,看你来的方向

     

    我深知,在这些艰苦的日子里

     

    你早已悟出了真理的模样,有时它在夏日正午徘徊

     

    有时是一条大河从远方奔涌而来

     

    而我们相约的时刻,也如此酷热

     

    你难道不觉得吗?我们从未逃避

     

      

    你在黑夜里写来的长信亮着灯光

     

    带着一点恐惧,谁不恐惧这样的时刻呢

     

    还有深深的回忆,从那无人倾听的地方

     

    带来安慰和泪水。漫长的孤独使荒野变得华丽

     

    若说镇静,此时我的心还充满着痛苦的悸动

     

    多少年了,我们之间的迷雾越来越重

     

      

    越来越重,沉睡的水在寂静中想过心事

     

    你就要来了,我默默整理过我的房间

     

    空气中响着春天的旋律,风掀动桌布和哭声

     

    那被死亡带走的诗铺满了桌子,而你在路上

     

    也深知历史像我居住的这所房子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它亮起千万颗星星

     

      

    就要相聚我们隔着圆形的大钟相互招手

     

    火车在遥远的国度奔跑,大海承载着千万艘巨轮

     

    你在座位上沉睡还是站在拥挤的甲板上

     

    这个夜晚灯光铺满了这座城市

     

    风吹动着树叶,不停翻卷

     

    时针在秒针的跳动里,轰然关上昨日的大门

      

                           2008-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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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偶然        

                                  荣令 

    这是偶然时刻她质疑记忆

    童年来到她的网络游戏,即便不停怀念

    却毫无用处,消失的街区持续晃动

    液晶屏里的风景和建筑,数码的迷宫

    她的短裙以及青春的细腰

    漫不经心的调笑与电话

    从未呈现,从未消失

    她手持记录往事的报纸经过车站 

     

    外露的全部灯光是你的花朵与胸饰

    金色珠宝的冠冕,樱桃与芒果

    分辨黯淡黑影里的樗树,夹竹桃

    夏夜的木槿与香樟,偶然与懊丧

    往事路过色彩斑斓的水果行和

    那等待中流失的灰色心情

    从未降落的秃鹫盘旋在苍茫时刻 

     

    她终于急匆匆向这里赶来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上海火车站像一条丑陋的大船停在黑夜中

    为了赴约人们穿越它,为了途经迟缓的夜曲

    人们穿越它,地底的漫长通道

    连接地铁4号线和1号线的漫长通道

    为了离别人们穿越它 

     

    这是黑色的章节你曾放声大哭

    唱过时的金曲,美罗城巨大的球形建筑陷入过悲伤

    像一首诗打动了半生却不曾爱过

    抽着烟大口喝下命运和大麦芽发酵成的啤酒

    偏着身子拦一辆的士

    回你的旅馆再痛饮和呕吐

    那时忧郁掩盖了肉体的全部黑暗哲学                      

                                     2008-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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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一张金色唱片
                             荣    令
    在相似迷宫的街角,童声合唱的高音部
    轻轨穿越淡绿色的玻璃反光
    那机械植入下丘脑里的黑色钟摆
    突然减速,轻柔的叮咚声在瞬间
    种植了大片的森林,并且熟练裁剪
    丝绸织物,在那个时刻巨大的人群
    组成了悲伤的人流,他们象沉重的水银
    汇入这座大城的血脉,他们大声喧哗
    或喁喁私语,嘲笑了资本的胁迫和劳作的辛苦

    在这个夜晚他们把秋风隔离在了
    一张金色唱片的四分之一扇面上,并且
    通过内向的默想将忧伤交出去
    交给狭窄的楼道和不规则的露台
    交给竹躺椅和潮湿,交给远方
    和它的一部漫长的电视剧,交给他们
    从不知道的诗人和路灯

    交给那在深夜对抗疲劳  不去睡眠的信奉者
    那不参与建设大城的漫游者
    他们在幽暗中赞颂香草、孔雀草  并厌弃
    那些瞬间四散的焰火
    呵,一张金色的唱片设法抚慰
    过敏症和癌病者的焦躁和绝望
    在橘红色的夜空之下,一株巨大的果树缀满果实
    胸怀宏大的宽恕反问:
    难道它们不是基于想象被建造的吗?
                               2008.7.14
     
  •      

    上海——动物园或历史病理学

                                    

    酒精、烧烤,混合着摩天轮摇晃的光

    你早已厌倦了延伸向天边的建筑,天鹅和鹈鹕

    在冰冷的湖面上瞬间起飞,盘旋在积雪的树梢之上

    在天空这一块感光片上,飞翔着的

    这一群优美的骨架,灰暗的心脏不停跳动

    X光机在暗房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这个巨大的档案馆里,它们活在标牌里面

    作为被整理过的知识,羞怯被蒙上了眼睛

    鲨鱼在无穷无尽的地底漫游,它的自在王国

    被海遗忘。骆驼、野猪、老虎

    忧郁的猩猩背对着我们,玻璃割开了空气

    我们被快速后退的时光裹挟   

     

    你所能带着的,是皮炎、哮喘、盆腔炎、衰老 

    为了更新你加速死亡。这已是一门羞耻的艺术 

    华彩乐章在漫天的大雪中响彻深夜 

    旁观者,踩着肮脏的雪 

    背诵大风翻卷的诗章,老虎窗上的灯光熄灭 

    匆匆卷起的胶片散落在墙角   

     

    这是严谨的时刻你带着橡胶手套 

    从防腐液里取出大脑、肺叶和胃 

    这是光亮的时刻,你的阅读充满新奇 

    伟大的艺术都保存在了死亡里 

    你从哪里推门离开寒冷? 

    腐烂的皮衣从垃圾箱里伸出袖子 

    海风翻卷骨骼的残骸、洁白的桌布、美酒和丰盛的晚餐 

                                                   2008-7-11

  • 2008-07-09

    荣令:上海

              

                上海:大城

     

     

                         荣令

     

     大地的颤动传到我的午睡中,是一辆笨重的车

    它的街道通向看不见的阴郁,在六月里

    我复习十八世纪的诗歌和小说

    在有限的时刻看到,我们渐渐向远处逃离

    通过眩晕的车流,和它映在浦江里的明亮灯火

     

     在不可能的时刻我为它有限的历史写诗

    在夜色之前穿越巨大的广场

    它终将迷失在自身的宏伟里,它终将

    在自身强大的秩序中裹挟着人流通向小小的房间

    在一瞬间加快节奏,在一瞬间忘掉爱憎分明的故事 

     

    它的傲慢和噪音夸大了梦境

    升降起伏,逆流的浮木远离大海

    拱顶的大厦将哈欠举向天空,而另一时刻

    一场华丽的音乐剧正在达到高潮

    紫色天鹅绒的幕布正在静静等待落幕 

     

    你歌唱它神圣的屋顶和巨大的交易

    它是沉默的遗产塑造自身的完整

    横跨天空的彩虹和它的焦虑

    不停冲刷自己它用全部的海水

    石榴花,监禁在夜色中没有果实

     

     它没有童年活在风的忧郁之中

    此时缄默怀着无法诉说的乡愁,有人说:

    它有一座“密腊波桥”和黑色的“塞纳河”

    在没有房契的空房间里,它养着巨大的蜥蜴

    仿佛,那时它还有自己的森林               

     

                                         2008-7-2

     
  • 2008-07-02

    荣令:在南方 - []

                          在南方
                                ——神经症与精神病记录

                                                     荣令 


                                         或者是在痛苦年代里
                                         你自己画着自己的肖像?
                                                           ——莱蒙托夫《题伦勃朗》

    11日深夜,在那个焦躁的晚上
    粉红灯光照亮的房间里
    他叹着气躺在那里,摸着她的手问:
    你多大了?

    12日晚,在死亡之后的那个晚上
    在昏暗街灯的边上
    桂花的香味混合着奶油的香味
    好几群人在公园的空地上跳舞

    13日晚,他坐在桌子前看一部色情片
    之后走出房间

    14日晚,在三楼的萨莉亚餐厅
    连续喝完两杯啤酒之后,一个透明的影子
    用叉子叉起烤鱼,放下

    鬼魂出没的深夜,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无限拉长
    发散着腋臭味的河水静悄悄流过去

    高楼在暴雨中垂下眼睑,在窗帘背后
    空洞的眼神窥视着夜空之下的阳台
    杜鹃花从天空缓慢坠落

    17日,风吹进一扇敞开的窗子
    翻动《亚里士多德全集第一卷》
    夜晚,雨水灌进房间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咯咯咯”的叫声

    而15日和16日夜里,三个游戏者在相互追逐
    他们砍下头颅、手臂、膝关节和拇趾
    然后哈哈大笑,背景音乐是《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11日晨,她在睡梦中
    十四岁时被强奸,那个人是他叔叔的朋友
    之前,他叔叔强奸了那个人的妹妹
    大麻、溜冰、蹦迪

    12日晨,他坐轻轨环线回到出发地
    太阳的光线从楼顶追过来
    耀眼夺目,这个时刻的人们
    在晨报的副标题里看见前一晚

    13日晨,在一个工厂的流水线上
    他象一个艺术家一样审视单晶硅片
    他的父亲是一个手艺人
    会唱秦腔

    坡地慢慢变陡,他从坍塌的堤坝下走过去
    臭荆条的叶子墨绿一片
    另一侧的庙前,有人在空旷的院子里烧香

    14日晨,在虎丘路桥上
    他踢着一个碎了的青花瓶
    抽烟,望着高高的广告牌微笑

    这个中午,我正在火车上
    读梅里美的《卡尔曼》
    列车晃动的一刻,我的心跳了一下

    15日晨,整车的医生紧急出发了
    大楼一片骚乱
    影子飘来飘去,哭声若隐若现

    17日晨,叮当的铁器敲打声响个不停
    一个空洞的影子紧紧握着双手
    头抵着墙,魔鬼来了

    此前一天,据说很多人因为失眠起床很早
    那个下午,一个老女人舔着他的乳头喘气
    天气阴沉,桔子树的叶子却沙沙作响

    在另一些被隐去的时刻
    一群孩子在天堂里参观
    他们不时发出惊奇的叫声
    多么美丽,百合芬芳

    主啊,那个时刻我因为感动而哭泣

    18日下午,他坐在椅子上
    云南咖啡散发着陌生的气息
    往事纷至沓来,他想起初恋的情人
    和那些因为一句话而心跳很久的日子

    17日下午,作画
    题目《春秋大梦》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13日下午,水蛇悄悄游过水面
    消失在一株柳树的根边

    14日下午,一群概念缠住了他
    他在地板上踱步
    他看见灰色的剪影,四轮马车,轻骑兵

    一定有谁在轻声叹息
    透明的空气倾泻而下,湖面轻轻晃动
    群山静静伫立

    15日和16日是特别的时刻
    这两个下午,很多人一起挖出矿藏
    掩埋尸体

                               2008-5-18 上海

     

  • 2008-07-01

    地摊 - []

     

        “我只在深夜的街头摆着一个地摊,所有的无非几个小钉,几个瓦碟,但也希望,并且相信有些人会从中寻出合于他的用处的东西”。

        这是鲁迅《〈且介亭杂文〉序言》的结尾。但每次读到这里,不知为何,我总是想到张爱玲《道路以目》的篇末,——

        “我忘不了那条黑沉沉的长街,那孩子守着锅,蹲踞在地上,满怀的火光。”

        张爱玲所写的是炒白果的孩子,而鲁迅给自己设想的是卖杂物的地摊,但我总忘掉这行业的不同,而只想到那黑夜,那街头,以及那无穷无尽的孤独。

     

     

  • 2008-06-29

    关公战秦琼 - []

     

    1. 随手翻读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其《复明运动》一章论钱谦益之降清一事,有语云:

        “牧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点。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所使然。若谓其必须始终心悦诚服,则甚不近情理。夫牧斋所践之土,乃禹贡九州相承之土,所茹之毛,非女真八部所种之毛,馆臣阿媚世主之言,抑何可笑。”

        “素性怯懦,迫于事势”,以之说知堂之“附逆”,似亦可也。

        汪晖《明暗之间》曾记其访龙顺宜事,云:

        “又问:你对周作人怎么看?那时学界对周作人在“五四”时期的贡献开始重新评价,至于汉奸一节,虽然在十年之后也未能翻案。我自然也如是说。记得他们夫妇听罢长叹一声,说:老一代快死完了,年轻的一代就更不能理解了。”

         陈寅恪“不胜桑海之感”,龙顺宜“听罢长叹一声”,同有幽怀也。

     

    2. 汶川地震的时候,总有人问,如果鲁迅活在现在,会说些什么?这倒很像在本雅明的笔下,有人问:

        “为什么不让诗人波德莱尔直接面对当下的社会,以便让我们了解,他有什么话要对这个社会的进步人士讲(且不论他压根儿有没有话要跟他们讲)?”

        本雅明的答案当然是已经他的这个括号里,波德莱尔没有话要对“这个社会的进步人士”讲。同样的,鲁迅也没有话要通过我们自己的这个社会的进步人士讲。

        当年严家炎说:“如果鲁迅活到现在,看到金庸的小说,不至于骂精神鸦片。”王朔反驳说:

        “‘如果鲁迅活到现在,看到金庸小说……’之语就更不像话,说你想当然是不尊重你,但你想想,若这逻辑成立,你是不是可以在任何问题上替鲁迅发言?人死不能复生,做这种假设起码是不严肃。”

        是的,不严肃。

       

       

     

  •  

                                          天,痕

     

                                                     荣  令

     

                                       6

     

     这是从死里面带出来的沉重行李

    往事在看不见的火盆里噼啪作响

    你被那些忧伤的火焰灼伤了,你坚信的事物在这个时刻显得珍贵

    傍晚的天空有些阴沉,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

    火焰向我靠拢过来。多么矛盾的时刻,茶水发出吱吱的声响 

     

    多少年过去没有人再会谈论我们的往事

    而你的神色却日渐鲜活,不是红唇和留恋的眼神

    是青春和爱,记忆深陷在那个时刻不再回来

    面对猝然死亡的游戏,碧绿的草地闪着亮光

    铺天盖地的繁花随着大风扬起,没有尽头,没有方向

     

     回忆多么不合时宜,我们坐在河边

    茅根草已经高过膝盖,鱼儿在水中畅游

    梦幻般击破水面,从我们的目光之中逃走

    紫色的菖蒲,在河边的青砖墙阴影里

    我们彼此凝视,十五年一晃而过 

     

    我在留给往日的信里日渐沉沦,多难的时刻一直静静阅读

    那些明亮的语言裹在黑色的旗子里

    掌灯时分黑夜尚未来临,熄灯时刻黑夜还未离去

    我尚未学会如何隐没一生

    在实木和金属刻痕里恢复陈旧的故事 

                            2008-6-27

     

     

     
  • 2008-06-25

    组诗 - []

     

    1. 诗章与组诗并非同一种诗歌的两种编排方式,而是两种不同的诗歌类型。

    2. 诗章与组诗是“形式”,而这意味着在它们的结构里隐藏着“形式的意识形态”。

    3. 诗章是一个完整的形式,它标明了自身的界限,组诗在形式之上叠加着形式,在界限之中摧毁了界限。

    4. 诗章是一个双重结构:形式与内容;组诗是一个三重结构:在组诗的形式中包含着诗章的形式,诗章的形式成为组诗的第一层内容。

    5. 组诗自身就是一种叙事的安排。诗章即便以叙事为目的,它最终也依归于抒情;组诗的内部即便遍布的是抒情的诗章,它以已经把自身置放于叙事性之中。

    6. 组诗是对诗章的否定,它标示了诗的不可能性,并将这一不可能性保留在自身的形式之中。

    7. 诗章是一个结果,而组诗是一个过程,它是对诗章的寻求,而最终消失于自身的寻求之中。

    8. 在组诗内部,诗章与诗章相互呼唤而又相互颠覆,因此重要的不是它们吐露的言辞,而是言辞与言辞之间的缝隙。

    9. 组诗是诗歌终结之后的诗歌,是没有形式的形式,是冲突的场合,是破碎自身。

     

     

  • 2008-06-24

    读《列宁》 - []

     

    1. 在为Lenin 一书所作的Postcript 1967 结尾,Lukacs 写道:Beyond the significance of his actions and his writings, the figure of Lenin as the very embodiment of permanet readiness represents an ineradicable value--- a new form of exemplary attitude to reality. 在此,卢卡契的列宁和竹内好的鲁迅有一个表述上的对应,对于竹内好,鲁迅“他这个人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思想。”

    2. 然而也不妨说这里包含着卢卡契自身的工作路向。在列宁的行动与写作之外,他要确认的是列宁对待现实的态度,犹如他可以“放弃马克思的所有全部结论,而无须片刻放弃他的马克思主义正统”。

    3. 列宁的“态度”对应着马克思唯物辩证法的“方法”,或者说,马克思的“方法”的“下一个环节”只能是列宁的“态度”。马克思在理论中实现了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列宁在现实中为这一颠倒找到了完整的形式。从黑格尔经过马克思到列宁,这是辩证法演变的理论线索,而这一线索自身就是辩证法的表现。

     

     

     

     

     

     

  • 2008-06-23

    荣令:天,痕 - []

            天,痕

     

                      荣令  

    他们不过是在各自的命里自说自话

    冥界的引导通向各自的深处

    他们畅饮的,是各自的血

    把命交给各自的天神各自毫无来由的根本和深刻的谕示 

     

    他无愧为伟大的经师

    那些无谓的爱,是命中最初的裂痕

    在前次的转世之中崩塌

    此时,他不断阐释

    追随他的领悟,时时痛哭 

     

    如今意义也都过去了

    歌唱和典礼,妆点和服饰

    裂片和美,都在玻璃之中折射

    他们看到的,不过是幻象之中的像

    水中影子的影 

     

    但这却被注定

    犹如我们必会看到虚假的交界

    必会被轮转遮蔽

    在一些假定的音符之间

    在形容词之末的简短停顿里

                  2008-6-21

     
  • 2008-06-17

    听雨 - []

     

            多少年不曾回忆起年少时写下的这一个生涩的句子:小饮微醉听晚雨……

  • 2008-06-17

    听风者 - []

     

        只是一个听风者,连捕风者也不是。

     

     

  • 2008-06-17

    结合 - []

     

        哲学史和散文诗的结合,一个终端产品……

  • 2008-06-08

    The Path

     

          This path is dangerously narrow, and surrounded by tragic abysses.

                                                                                     ---Georg Lukacs

     

     

  • 2008-06-07

    终于

     

          我终于开口承认自己无话可说,只是不知如何才能表明,自己是在沉默。